2014年5月21日 星期三

【美國百工】二代車用吸塵器(AV1205)


車子停在黑夜裡。


「還沒好嗎?」她問道,話聲裡滿是焦躁不耐,「到底要多久才會好?」


「再等一下,保險公司等下就會派拖吊車來。」他按掉手機的通話鍵,打開後車廂拿出警示標誌,放在車後。


「真是的,難得的日子,結果遇到這種事。」她沒好氣地說著。這使得他的情緒也浮躁起來。


五月二十日是她的生日,也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。可說是意義重大的一天,他們結婚六年,因為孩子的出生而變得不再自由,熱戀與新婚時的甜蜜,如今也已蕩然無存。


「今年還是來點不一樣的吧?」他心想。他與她兩人白天忙於工作,晚上忙著哄孩子睡覺,真正陪伴彼此的時間越來越少。於是今年的結婚紀念日前夕,他提議請個特休假,將孩子拜託給父母親照顧。兩人能夠好好的出遊一番,到北海岸有名的民宿渡個小假。


他計劃了很多行程,但最後因為車子的拋錨,而不得不被迫取消一大半。


「這就是一個警示,搞不好上天就是要我們不要請假出來玩。」她邊抱怨著,邊敲著筆記型電腦上的鍵盤,身為自由撰稿作家的她,其實在哪裡都是在工作,他知道的。她曾經在出版社的美好前程,因為孩子的出生而被迫中斷,她辭去了工作,轉為一面接案子,一面在家照顧孩子的舒活族。是一點都沒有舒服生活的舒活族。


「妳就少說兩句吧?」他終於按捺不住,「今天這樣的大好日子,妳就一定要說這種話嗎?」


「喔?生氣了?平時都不知道說這種話的是誰?」她用反抗的語氣回應,「是誰說他為誰辛苦為誰忙的?為了養家活口,平日忙到三更半夜才回家,老婆賺的稿費連孩子奶粉錢的一半都承擔不起?這些話又都是誰說的?」


「那是...」他語塞,偶爾跟著同事們應酬喝酒,醉醺醺的回到家,總是不自覺地說出那些心裡話,特別是和其他同事做為比較的時候,同期的都已經升上主管了,而他仍只是一個小職員,雖然努力打拼,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。工作上的不順遂,長年累積後,酒就變成了宣洩的唯一管道。


他心裡也不好過,而她也是。


她知道他的用心,也了解他的苦衷。他想讓她們好過一些,而她也恨自己無法為他承擔。對自己的愧疚感,也同樣累積成一種壓力。他們彼此不知何時,從相愛的對象,變成互相傷害的對象。


話一說出口,就再挽不回了。車裡一陣靜默,兩人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話說,她只好繼續敲著鍵盤,而他不時望著後照鏡,希冀拖吊車能前來化解這段尷尬。


他突然覺得車子好像也很久沒有清潔了。忙於工作,車子也只是代步的工具,而不是與女友出風兜風的帥氣座騎,而妻子也似乎不是當年那個總是令他欣喜的女孩了。這一切是怎麼演變的呢?他不願再想。他從後車廂拿出【美國百工】二代車用吸塵器(AV1205),開始清潔沙發表面,還有沙發椅下藏汙納垢的所在。


「這一支好像是我們當年買的。」她停下手邊工作,轉頭說道。


那年是她們交往的第一年,她送給他一支【美國百工】二代車用吸塵器(AV1205)做為生日禮物,她知道像他這樣的男孩,絕對只會想要實用的東西,特別是和汽車有關係的。而第二年她的生日,他開著車子載她前往北海岸。


想到這裡,她突然了解為什麼這一次他會提議前往北海岸了。


「這一支買到現在,還是很好用。」他笑著說,收拾吸塵器放回後車廂。


他沒有立刻回到車裡,她也跟著打開車門走出來。兩人就這樣不發一語站在黑暗中。


「那個,我想說...」先打破沉默的是他,「這幾年來辛苦妳了,又要分擔家計,還要照顧孩子。我...」


「你會努力打拼的,對吧?」她打斷了他,「你絕對不會忍心讓可愛的妻子與兒子挨餓的,就算每天得應酬,得面對討厭的上司與客戶,你還是會忍下來的。因為你是個顧家的男人。」我都知道的,她沒說出口。


「嗯。」他點了點頭,「我會努力的。」


「這才是我的男人。」她說道,「我也會努力照顧孩子,順便練練身體,在你喝醉回家的時候,能一拳把亂說話的你打醒。」


「對不起。」


「我也是。」


黑夜漸漸天明,兩人逐漸能看到彼此的臉,也看到對方笑臉上的淚痕。有多久沒好好看著彼此了呢?他們想著同樣一個問題。


「拖吊車好像還沒有來,我...」


「噓,你聽。」


他正準備要開車門拿手機的動作,因她的話語聲而中斷。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原來那是日出的微光,在海面上閃耀著。他們的車子,原來一直停在靠近海邊的公路上。只要輕輕一跨,過去就是海灘。


「原來我們離海這麼近,」他開心的說道,「為什麼我剛剛都沒有聽到海浪聲呢?」


「也許是因為我們的耳朵,早已被工作給掩蔽了,再也聽不進其他的聲音。」她回望著他,帶著微笑。


當年的他們,才不會在乎是否去高級的渡假聖地,只要有彼此的相伴,就算只是一個普通的海灘,也如同天堂一樣的快樂。快樂是很簡單就能得到的,只是人們在成長過程中,總是不知不覺把它複雜化了。


他們兩人靜靜看著海灘,緊握著彼此的手,彷彿找回多年前,那對相愛的情侶。他們才不在乎這個世界用什麼角度、用什麼眼光看待他們,他們只需要擁有彼此。


「老婆,」他深呼吸一口氣,「生日快樂,結婚紀念日快樂。」


「你這個笨蛋,」她笑著說,「那是昨天的事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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