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5月7日 星期三

【日本山野樂器】61鍵 手捲鋼琴 (銀/香檳)


「那麼,我來為各位彈個什麼吧?」坐在角落的男人說完,教室裡的目光紛紛轉向他。只見男人拿出山野手捲鋼琴,置於兩張併攏的學生桌上。以前學生桌是兩位學生共享一張桌子的,也不知道是老師喜歡惡作劇,還是僅僅是有這傳統存在的必要性,都喜歡安排兩位異性學生坐在一起,然後男生女生之間,就會用粉筆在學生桌上畫一條白線。

有的同學直到換座位為止,那條白線就像它本身就存在似的,從來不曾消失過;有的則是終於清除了白色的障礙,也跨越了性別之間的敵意,兩人之間再也不會有任何隔閡。小曹永遠記得他學生桌上的那條線,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靠近他的座位。換言之,他的自由空間越來越小。

坐在角落的男人開始演奏,從校歌開始,到校外旅行時大家會唱的歌,到最後畢業時,大夥兒在畢業典禮上抱頭痛哭一起高聲吟唱的畢業歌曲。在那時候還是流行歌曲,現在已經歸屬於老歌的範圍了。

「老江的演奏越來越好了。」坐在小曹身旁的女子說道。老江小學時就是個彈琴高手,以前叫做江江,上了高中之後叫做小江,出社會幾年後成了江哥,到現在已經是老江了。「再過不久就是江爸爸、江伯伯了。」小曹心想,幸好他直到現在,大家還是習慣叫他小曹。

日子如流水,轉眼就是幾十年。教室裡的這群人,也認識幾十年了。說好一同回到小學的學校,說服了老師,終於首肯讓他們坐在教室裡。只是,同一個教室,裡頭事物倒是沒有相同的:高掛的電子看板取代了黑板;單人座位取代了兩人學生桌;空調系統取代了頭頂上的電風扇,班級學生的人數也逐年下降,小曹那個年代,一個班級多達五十人,而現在,每個班級頂多十七八位學生,不會超過二十人。

大家還是學生的時候,唯一的煩惱,是放學後要去哪裡玩耍,看是要去河邊抓魚,還是到後山去抓蟲子,隔天放在隔壁女同學的抽屜裡,對她們花容失色的模樣哈哈大笑。現在連煩惱的時間都沒有,眼睛看的是報表,心裡想的是如何讓報表裡的數字更好看,爭取到更多的回報,讓客戶、讓老闆能夠投入更多的資源。讓他們可以過更好的日子。

「更好的日子是什麼呢?」老江也時常問大家這個問題。有位穿著筆挺的同學,小曹記得他的名字,但完全想不起來他們小時候的互動,那位同學現在是科技公司的主管,一個月領的薪水比小曹一年領到的還多,住在新竹的新建獨棟別墅社區裡,兩個孩子念的是明星私立小學,每兩年換一次車,每台都是以百萬為單位起跳的高級名車。他回答老江的問題:「更好的日子,就是我每半年可以換一次車。」大家聽到這裡都笑了。

更好的日子是什麼呢?小曹心裡總有這個疑問,富有就是幸福嗎?有個叫做卡達的國家,因為石油和天然氣,使得他們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,人們過著奢侈安穩的生活,至少就其他國家眼中看來是如此。但這個進步的代價,是摒除他們多年來的傳統,以現代化、全球化的改革,好迎向更多國際目光的關注。但人們真的因此幸福嗎?這個答案,只有生活在當下的他們才會了解。

小曹看了看身旁坐的那位女性,他記得她小時候的樣子,她活潑、外向、熱情,而且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。至少曾經有過。現在的她剪著一頭俐落的短髮,本來細嫩的雙手,因為經年累月的家事而長滿粗繭,話語中不時和其他女同學談到自己的孩子,互相交換媽媽經。小曹一直沒有機會和她聊聊,直到這場聚會結束、大夥兒離開校園時,兩個人才有機會走在同一條回家的路上。小曹想起來他們小時候雖然住在附近,但似乎從來沒有一起走回去過。

「聽說你也結婚了?」她問道。

「嗯,兩個小孩了。」小曹露出一點苦笑,「大的明年上小學,小的還頑皮得很。」

「孩子就是這樣嘛。不過,等他們長大,你就會懷念起他們這時的模樣了。」

「說的好像妳孩子已經長很大了。」

「別看我這樣,我小孩可是國三囉。」

國三。小曹算了算,那麼她應該是十八歲左右就嫁人了。

這條回家的路,對小時候的他們來說簡直永無止盡的漫長,但對長大的他們來說,經過兩個轉彎就回到家了。路邊的榕樹依舊茂密,一陣風吹起,枝葉隨之搖曳。

「我到家了。」

「嗯,下次同學會的時候見囉。」

「那個...」小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「很抱歉,小學的時候玩打火機,燒掉了妳的頭髮。」

「沒關係啦。」她爽朗地笑著,「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經驗喔,很少有人頭髮會被燒過的。」揮揮手,往自己娘家的方向前進。

小曹看向另一邊,那是學校的方向。老江最後彈的那首畢業歌曲,仍然在他心裡迴繞著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